白先勇-明星咖啡館

Author: soho  //  Category: 文人書寫明星, 文學明星, 白先勇

四五年級生崇拜的台灣文壇巨魄-白先勇有本散文書就叫』明星咖啡館』,早年常在』明星咖啡館』寫稿的他,書中自述了自己如何踏上文學作家的生命歷程,這是』明星咖啡館』與文學家結緣的另一段璀璨榮華。

書摘:

在建國中學初三的那一年,我遇見了我的第二位啟蒙先生,李雅韻老師。雅韻老師生長北平,一口純正的京片子,念起李後主的《虞美人》,抑揚頓挫。雅韻老師替我啟開了中國古典文學之門,使我首次窺見古中國之偉大莊嚴。雅韻老師文采甚豐,經常whitestar在報章雜誌發表小說。在北平大學時代,她曾參加地下抗日工作,掩護我方同志。戰後當選國大代表,那時她才不過二十多歲。在我心目中,雅韻老師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巾幗英雄。在她身上,我體認到儒家安貧樂道,誨人不倦,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執著精神。她是我們的國文導師,她看了我的作文,鼓勵我寫作投稿。她替我投了一篇文章到《野風》雜誌,居然登了出來,師生皆大歡喜。她笑著對我說:“你這樣寫下去,二十五六歲,不也成為作家了?”她那句話,對我影響之深,恐怕她當初沒有料及,從那時起,我便夢想以後要當“作家”。中學畢業,我跟雅韻老師一直保持聯繫,留學後,也有信件往來。一九六九年我寄一封耶誕卡去,卻得到她先生張文華老師的回信,說雅韻老師于九月間,心臟病發,不治身亡,享年才五十。雅韻老師身經抗日,邦災國難,體驗深刻,難怪她偏好後主詞,“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”,她念來餘哀未盡,我想她當時自己一定也是感慨良多的吧。

高中畢業,本來我保送台大,那時卻一下子起了一種浪漫念頭。我在地理書上念到長江三峽水利灌溉計畫,Y.V.A.如果築成可媲美美國的Y.V.A.,中國中部農田水利一舉而成,造福億萬生民。我那時雄心萬丈。我要去長江三峽替中國建一個Y.V.A.。一面建設國家,一面遊名川大山,然後又可以寫自己的文章。小時游過長江,山川雄偉,印象極深。當時台大沒有水利系,我便要求保送成功大學。讀了一年水利工程,發覺自己原來對工程完全沒有興趣,亦無才能,Y.V.A.大概還輪不到我去建設。同學們做物理實驗,非常認真在量球徑,我卻帶了一本《琥珀》去,看得津津有味。一個人的志趣,是勉強不來的,我的“作家夢”卻愈來愈強烈了。有一天,在台南一家小書店裡,我發覺了兩本封面退色,灰塵滿布的雜誌《文學雜誌》第一、二期,買回去一看,頓時如綸音貫耳。我記得看到王鎮國譯華頓夫人的《伊丹傅羅姆》,浪漫兼寫實,美不勝收。雖然我那時看過一些翻譯小說:《簡?愛》、《飄》、《傲慢與偏見》、《咆哮山莊》等等,但是信手拈來,並不認真。夏濟安先生編的《文學雜誌》實是引導我對西洋文學熱愛的橋樑。我作了一項我生命中異常重大的決定,重考大學,轉攻大學。事先我沒有跟父母商量,先斬後奏。我的“作家夢”恐十白那時候父母很難瞭解。我徵求雅韻老師的意見,本來我想考中文系。雅韻老師極力勸阻,她說學西洋文學對小說創作的啟發要大得多。她本人出身國文系,卻能作如此客觀的忠告,我對她非常感佩。台大放榜,父母親免不得埋怨惋惜了一番,臺灣學校的風氣,男孩子以理工為上,法商次之,文史則屬下乘。我在水利系的功課很好,是系裡的第一名,但那只是分數高,我對數理的領悟力,並不算強。我解說了半天,父親看見大勢已定,並不堅持,只搬出了古訓說:“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”我含糊應道:“人各有志。”母親笑歎道:“隨他吧,‘行行出狀元’。”她心裡倒是高興的,因為我又回到臺北家中來了。
進入台大外文系後,最大的奢望便是在《文學雜誌》上登文章,因為那時《文學雜誌》也常常登載同學的小說。我們的國文老師經常給《文學雜誌》拉稿。有一次作文,老師要我們寫一篇小說,我想這下展才的機會來了,一下子交上去三篇。發下來厚厚一疊,我翻了半天,一句評語也沒找到,開頭還以為老師看漏了,後來一想不對,三篇總會看到一篇,一定是老師不賞識,懶得下評。頓時臉上熱辣辣,趕快把那一大疊稿子塞進書包裡,生怕別人看見。“作家夢”驚醒了一半,心卻沒有死,反而覺得有點懷才不遇,沒有碰到知音。於是自己貿貿然便去找夏濟安先生,開始還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,藉口去請他修改英文作文。一兩次後,才不尷不尬的把自己一篇小說遞到他書桌上去。我記得他那天只穿了一件汗衫,一面在翻我的稿子,煙斗吸得呼呼響。那一刻,我的心直在跳,好像在等待法官判刑似的。如果夏先生當時宣判我的文章“死刑”,恐怕我的寫作生涯要多許多波折,因為那時我對夏先生十分敬仰,而且自己又毫無信心,他的話,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人,一褒一貶,天壤之別。夏先生卻抬起頭對我笑道:“你的文字很老辣,這篇小說我們要用,登到《文學雜誌》上去。”那便是《金大奶奶》,我第一篇正式發表的小說。
後來又在《文學雜誌》上繼續發表《我們看菊花去》(原名《入院》),《悶雷》本來也打算投到《文學雜誌》,還沒寫完,夏先生只看了一半,便到美國去了。雖然夏先生只教了我一個學期,但他直接間接對我寫作的影響是最大的。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對我初“登臺”時的鼓勵,但他對文字風格的分析也使我受益不少。他覺得中國作家最大的毛病是濫用浪漫熱情、感傷的文字。他問我看些什麼作家,我說了一些,他沒有出聲,後來我提到毛姆和莫泊桑,他卻說:“這兩個人的文字對你會有好影響,他們用字很冷酷。”我那時看了許多浪漫主義的作品,文字有時也染上感傷色彩,夏先生特別提到這兩位作家,大概是要我學習他們冷靜分析的風格。夏先生對於文學作品的欣賞非常理智客觀,而他為人看起來又那樣開朗,我便錯以為他早已超脫,不為世俗所擾了,後來看了《夏濟安日記》,才知道原來他的心路歷程竟是那般崎嶇。他自己曾是一個浪漫主義者,所以他才能對浪漫主義白勺弊端有那樣深刻的認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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