擺攤的詩人周夢蝶與作家們

Author: soho  //  Category: 樓下擺攤的詩人周夢蝶, 歷史明星

1950年代起,台灣文化界總算擺脫戰後的青黃不接,開始有人辦雜誌、有人搞出版,重慶南路一帶因鄰近火車站和眾多政府機關,成為多數出版社落腳處,書店隨之聚集,騎樓下也出現一個個賣雜誌、書報的小書攤。1959年,明星的騎樓多了一攤小小的書報攤,書報攤的老闆長得瘦骨嶙峋,有時將攤子擺在明星1965dream門口左邊,有時擺在右邊。有客人時,他會陪客人聊聊;沒客人時,一張板凳坐、一張板凳翹腳,就打起盹。

當時艾斯尼等人正盤算如何將明星脫手,屋內股東糾紛方興未艾,對屋外的攤子根本無心過問,於是就這麼任由小書攤擺著,彼此相安無事,明星找明星的買主,書攤找書攤的顧客。隔年,阿錐成為明星唯一的老闆,仍不知道門前坐的是作品散見各報章的一位詩人。

有天,阿錐在廚房裡指導新進的師傅如何製作俄羅斯風味的麵包,突然一樓麵包店的員工跑進來,「老闆,老闆,門口那個賣書的昏過去了!」阿錐和妻子衝到門前一看,果見賣書人倒在地上,原本瘦小的身子顯得更加單薄。「快叫救護車,快把他送到醫院。」眾人七嘴八舌幫著想辦法,賣書人卻逐漸恢復意識,阿錐問:「是不是身體不舒服,要不要送你到醫院?」但對方一再強調自己沒事,不需要勞駕救護車,便又坐回書攤忙了。

眾人見他如此堅持,漸漸散去。阿錐朝屋內走了幾步,想了想停下腳步又轉回騎樓,「你真的沒事嗎?」他心想這人臉色蒼白如紙,怎可能沒事?對方被他這麼一問,神色變得怪異,一會兒才壓低聲音說:「我真的沒病,只是三天連一本書都賣不掉,沒吃東西,餓得受不了。」阿錐感覺這人有些風骨,若是堅持請客,肯定不被接受,於是改口說:「我等會請太太拿些麵包和熱牛奶,如果你有錢就給我錢,如果沒錢就算我招待,有緣才能在同一個屋簷下做生意,大家交個朋友。」

兩人從此有了正式的交集,阿錐問他:「怎麼稱呼?」賣書人回:「就叫我老周吧!」

一段時日後,阿錐注意到老周攤前總有幾位文化氣息濃厚的客人,經常提著一落落的舊書讓他賣,偶爾也會請老周上明星二樓去喝喝咖啡;阿錐還注意到每天明星還未開店,老周就已在騎樓下張羅。阿錐好奇問:「老周,你住哪兒?怎麼這麼早?」老周說:「我住三重,坐第一班公車過來,比較不擠!」書就這麼搬來搬去嗎?阿錐很好奇,老周翻著書說,有時會找個地方寄放,有時搬回牯嶺街的書商那寄放,完全找不到地方,就布包一包扛著走囉!阿錐心想這老周個子瘦小、三餐看起來也不正常,如此折騰豈不累壞?

當天下午,阿錐又來到書報攤,「老周!以後收攤就把書寄放在武昌街五號的茶莊裡,別再搬了!我已經跟茶莊老闆說好了。」老周有點驚訝,點了點頭表示謝意。原來當時阿錐已將武昌街七號、五號店面買回,並將五號租給茶莊,為了讓老周比較方便,因而情商茶莊主人在打烊後釋出一點空間讓他寄放書刊。

時光約莫又過半載,茶莊老闆在閒聊中提到,「那老周真是勤奮,每天一大早就來等我們開門。」阿錐已對老周有些認識,也從其他客人口中得知這位賣書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詩人周夢蝶,猜想他有讀書人風骨,定是不願意影響到別人做生意,所以才每天一早到門口等茶莊開門,在店家正式營業前就把書搬出來。阿錐又跟老闆商量了一會,才走到書報攤。

「老周!你每天得等茶莊開門才能搬書,又得等茶莊打烊才能收攤。這樣好了,你以後就進茶莊找個地方睡,我已經跟老闆說好了,你就不必再天天往返三重和台北了。」

周夢蝶聽了不語。阿錐怕自己說錯話,趕緊表示:「我沒其他意思,你還是可以隨時回三重,只是如果收攤得晚,就住著比較方便。」那之後,偶爾周夢蝶會在茶莊留宿,但仍小心翼翼不干擾茶莊做生意,一早五、六點就起床刷牙洗臉,先到旁邊的豆漿攤吃個饅頭、喝甜豆漿,再於茶莊營業前將書刊全部搬出來。

一方面,慕名來看周夢蝶的人越來越多,從大學生、文人、軍人都有,每隔一、兩天就有人請他上樓去談論文學,漸漸演變成固定在每週三晚間七點到九點半聚會。阿錐見每次至少五、六個人圍著他,他多半是聽而不答,直到最後才動筆將想說的話寫在紙上;這一寫不得了,連鄰座的客人也都湊過來爭睹他的筆札,甚至曾有過兩桌人為此爭執,「周先生又不是你一人,怎麼可以霸著不放?」

阿錐看了覺得有趣,私下問:「老周!你都說些什麼、寫些什麼呢?怎麼有這麼多人來聽你說話、看你寫字?」周夢蝶十分困窘,急忙揮手道:「沒沒沒,不就是聽聽彼此的想法,我還真怕自己說錯話呢?每次覺得自己說錯話,回去的公車上就開始煩惱,有時還煩惱一整個星期,晚上都睡不好呢!」

書報攤的生意維持二十一年,星期三的聚會也持續十多年。1980年的某一天,阿錐一進門就聽門市員工說:「老闆,今天老周又在門口昏倒,後來被送進榮總了。」周夢蝶在門前昏倒已經不只一次了,此次聽起來似乎格外嚴重,阿錐上樓問其他認識周夢蝶的作家客人,對方告訴他:「不太清楚,可能是貧血和胃出血。」聽完,阿錐嘆了一口氣,「他每天就吃那麼點饅頭、喝那麼點豆漿,怎能不生病?」

後來聽說周夢蝶同時罹患四種疾病:胃潰瘍、十二指腸潰瘍、胃出血、高度貧血,開刀切除四分之三個胃才救回一命。自此明星門前不再有小書攤,周三晚間的聚會也停止,但前來詢問的客人不曾少過,幾乎隔幾天就有人上門問:「周先生呢?他不來了嗎?」

「他要先休息一陣子,暫時不會再來了。」雖然每次阿錐都這樣告訴客人,心底卻和他們一樣期待老周儘速恢復健康,早點回到明星來。

>>《文學季刊》的基地 白色恐怖的陰影

因為周夢蝶的書攤,明星衍生出一股濃厚的文學風氣,越來越多藝文人士在此二樓、三樓聚集和寫作。

那個時期,台灣文學恰恰邁向蓬勃發展,《中央日報》、《台灣新生報》、《中華日報》、《聯合報》等報紙副刊如以文比武之地,投稿作品一經錄用,名氣立刻大增,就算不錄用,編輯也會一一批註回信,投稿人總覺格外被重視;另一方面,國家經營的台糖、鐵路局、鐵路公會、中油等陸續創辦《野風》、《暢流》、《路工月刊》、《拾穗》等不同類型的雜誌,後來又有《皇冠》、《現代文學》等民間雜誌,一時之間寫作、投稿蔚為風尚。加上普遍經濟狀況不佳,稿酬不失為賺取外快的最佳方式,於是學生利用課餘寫作、軍人利用休息時間寫作、公教人員利用下班寫作,主婦也在孩子睡了之後,靜靜地就著昏暗的燈光寫著屬於自己的故事,文學創作風起雲湧。

在明星寫作的人,多半對文學有高度熱忱,不只是想賺點稿費而已。或者,更正確地說,這些人寧可餓肚子,也不願放棄寫作。阿錐對寫作的客人向來禮遇,領班見這些客人點一杯飲料就霸著位子一整天,忍不住想上前勸離,都被他揮手擋下:「別這樣!寫作又不是壞事!」到了中午,有客人留下滿桌紙筆,下樓去吃陽春麵、滷肉飯,準備吃完再上樓繼續寫稿,服務生想趁機收拾桌面,順便將人「請走」,阿錐也都予以制止,「別動!別動!免得客人上來找不到東西。」

「老闆,他們都已經到樓下去吃麵、吃滷肉飯了,怎麼可以繼續佔位子?」服務生很不服氣。

「俄國人說『貓也沒有天天吃葷』,我們的餐點比一般攤子貴,人家怎麼可能天天吃?沒關係!就放著。」阿錐笑了笑,服務生見老闆不在意,無趣地碎碎念了兩句,「算了!反正不是我賠錢。」便轉身進廚房繼續工作。

明星老闆不趕人的訊息,像朵花似的在台北藝文界綻放開來。到二樓寫稿的人越來越多,除了周夢蝶偶爾也會上樓找地方寫詩,白先勇、施叔青、隱地、楚戈、羅門、三毛、柏楊等人都先後在明星佔據一處桌角,奮筆串起台灣文學的燦爛時光。

(摘刊自圓神2009年3月出版新書「武昌街一段七號」)

One Response to “擺攤的詩人周夢蝶與作家們”

  1. 倪國榮 Says:

    簡錦錐先生

    點點滴滴見人情
    深深久久情義根
    一杯咖啡詩香淨
    有緣明星響文史

    倪國榮讀周夢蝶故事有感 2012.2.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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