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懷民的雲門大夢

Author: soho  //  Category: 林懷民的雲門大夢, 歷史明星

《文學季刊》在三樓辦雜誌時,屏風隔著的小房間裡坐的是林懷民。那年,他才十九歲,唸政大二年級,沒課就窩在明星寫作。

阿錐眼中,林懷民是個有教養的大孩子,臉龐清秀,眉宇間透著非凡的才氣。林懷民的父親林金生似乎不認同,提到兒子總是搖頭嘆氣。

阮家的少爺在樓上嗎?

阿錐差不多在同時間與林金生父子認識。1964年雲林縣長任滿,林金生轉職高雄大貝湖[1]水廠廠長。一次蔣中正南下高雄住在大貝湖行館,蔣經國帶蛋糕前往探視,一旁的林金生見總統吃得津津有味,心裡納悶著,到底是哪家做的蛋糕?於是他悄悄留下盒子,北上士林官邸述職前,根據盒上的住址找到明星。林金生拿出盒子問阿錐:「這蛋糕是你們做的嗎?」,阿錐點頭,林金生喜出望外,「太好了,請給我一個總統平常最喜歡吃的口味。」蛋糕買好,林金生又問:「我們剛從高雄上來,不知道官邸怎麼走,可以請你告訴司機嗎?」說了半天,司機似乎還是鴨子聽雷,阿錐決定好人做到底,將他們帶到官邸門口。

路上,林金生和阿錐發現彼此有許多相似之處,都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,也都受過日本教育,談起話來台語、日語交替,相當投緣;往後林金生只要上台北辦事,第一站往往就是到明星喝咖啡,偶爾需要帶路,阿錐也總會放下手邊的事陪他到目的地。林金生北上擔任台北市黨部主委、交通部長,更養成天天到明星喝咖啡,但因為公務繁忙,多半只在一樓櫃臺買了外帶。

有次買好咖啡,林金生皺著眉頭,「那些在你樓上寫小說的人裡頭,有一個是阮後生——林懷民。」阿錐才知道那位眉清目秀的大學生原來是林金生的兒子,慢慢地,他和林懷民也逐漸熟識,常聽旁人稱他為少爺。有一天林懷民前腳剛上明星二樓,林金生後腳也到,「父子這麼有默契,你家的少爺也才剛到。」林金生一聽不以為然地說,「啥米少爺?麥叫伊少爺,叫伊肖仔[2]擱差不多!」

阿錐嚇了一跳,沒料到林金生會這麼說。「伊一天到晚攏在想跳舞的代誌,舞來舞去,親像肖仔,根本就沒出息。」阿錐早聽說家族對林懷民的期望很深,只是沒想到林金生對兒子熱衷跳舞這件事反彈如此劇烈。林金生喝下咖啡,吐出一個父親的無力,「簡仔!你找時間替我苦勸伊,叫伊麥擱跳舞!」阿錐客氣答允,「喔!那有機會,我會講看麥咧。」

但是,阿錐始終開不了口,幾次問林懷民,「聽說你對跳舞很有興趣?」他總是輕輕點頭、低聲應著「嗯」;看著他發光的眼,阿錐知道,這年輕人心裡有夢。

日後林金生再來明星都會故意問,「阮家的肖仔在樓上嗎?」阿錐聽了好氣又好笑,「你講乎好,是少爺!不是肖仔!」

「你有替我苦勸伊沒?」

「好!好!我會擱找時間甲伊講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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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辦人簡錦錐自述:

2006年林懷民獲頒國際表演藝術協會頒發卓越藝術家獎,回到台灣之後在明星舉辦感恩茶會,現場來了幾十位媒體記者,熱烈的場面讓我再度感受林懷民和雲門舞集的非凡成就。看著被媒體包圍的林懷民,我替他開心,也為林金生感到驕傲。

當初林金生對於兒子考上政大,沒考上台大,耿耿於懷;對於兒子成天迷寫小說,不去思考為國為民做大事,頗有微詞;後來兒子愛上跳舞,更是氣到用「肖仔」形容自己的兒子。但幾十年過去,這個因為不想走在被安排的道路而讓父親失望的年輕人,卻在舞蹈藝術的領域大放異彩,將台灣舞蹈推上國際舞台,這應是林金生始料未及!

一直以來,許多人都以為林懷民頂著秀才、政治人物之後的光環,必定是受盡呵護,事實上,從言談中,可以看出林金生對他的教育極為嚴謹,對他的要求亦相當高。在我看來,名門光環對他雖有助力也有阻力,父親早年的不認同更對他造成不小壓力,還好他能堅持自己所愛,台灣才不致失去一個傑出的藝術家。

林金生拜託的事,我放了三、四十多年都沒告訴林懷民,感恩會那天,我原本打算跟他提起這段往事,雖然時間久了點,但也算受人之託忠人之事,不過因媒體眾多無暇多談只好作罷;然而我更想告訴林金生,還好,我沒幫著勸你兒子!

看著掛在明星二樓門口的林懷民舊照,再看看現在被簇擁的林懷民,林桑,你在天上看到了吧,你的後生真正沒乎讓你漏氣!

(摘刊自圓神2009年3月出版新書「武昌街一段七號」)


[1] 大貝湖即為現今之澄清湖,湖區內有一處為蔣中正興建的大貝湖行館,現改為西灣藝廊。

[2] 台語的瘋子,與「少爺」的台語相近。